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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初来社里面试的时候,小心翼翼,不曾想谈着谈着,居然拐到了对人文的感情上去,从小时候看过的“三红一创、保林青山”开始,到很“理想化”的《钢铁是怎样炼成的》、《把一切献给党》;从半文半白删去了“金海陵纵欲亡身”的洁本“三言二拍”,到略通古文后读的《史记选》、《杜甫诗选注》;从初涉经典时李健吾先生译的《包法利夫人》到在哈尔滨街头书店每周买回一本的鲁迅杂文和小说……我不是为了应试而已,的确,我对人文是有感情的。从另一个方面来说,人文社也是有传统的,这传统影响了几代中国读书人的精神生活。如今,传统还在,老人们却已渐渐去了,读研的时候,对中国当代知识分子的精神生活特别感兴趣,看了许多这方面的史料,曾经为一个课题项目的讨论会端茶倒水,会上,对于“北京文学史”应当如何写作,谢冕老师建议,是不是可以抓几个地点,切一些片断,可大可小,既有学术性,又有趣味性,他当时举了几个例子,比如“陶然亭”、“中山公园”、“林徽因女士的客厅”,我想,如果这样来写文学史、写建国后实施分子们的精神文化生活,加上“朝内大街166号”也该会是非常恰当的。有往事,才有追忆,于是才有王培元老师的《在朝内大街166号于前辈们魂灵相遇》,才有“三红金水聂绀弩,露莎思痛韦君宜”。
之所以说了这么多,是上周某日匆匆走过一楼走廊拐角,无意中看到告示栏中的张守义先生的讣告,记得前一阵子,守义先生病重,社领导还曾去医院看望,不过匆匆数旬,守义先生已然仙逝。毫无疑问,守义先生身上带着人文历史和传统,带着人文的风骨和情怀。守义先生逝世之后,社内的讣告拿到部门,领导在联系较为正统的官媒发讣告,同时,许多媒体的消息也很快出来了。我在部门做媒体资料整理,这里且引一篇新京报的报道:
本报讯 (记者姜妍)著名书籍装帧艺术家张守义昨日凌晨因多脏器衰竭在三零一医院去世,享年78岁,他的遗体告别仪式将于本周六在八宝山兰花厅举行。
张守义的女婿刘金川告诉记者,今年6月张守义体检时发现心脏不太好,有冠心病初期的症状,7月16日入住东直门中医院,8月4日转院至三零一医 院,9月初进入重症监护病房,之后便进入浅昏迷状态,清醒的时间比较少,去世前则一直昏迷。“最遗憾的是,后来一直没能清醒过来,没有留下任何遗言。”
刘金川说,老爷子之前一直没有重病,短时间内入院去世家人觉得很突然,目前在忙着处理后事。他回忆说,张守义的生活状态一直很松散,对生活要求不高,为人洒脱乐观。他认为张守义的去世代表一个时代被翻了过去,包括老爷子身上那种带有时代特征的儒家文化特点。
“他是一个很好的老人。”人民文学出版社的编辑王小回忆张守义时最先说的是这句话,作为小辈,他一进入人文社工作就认识了张守义,尽管 那时的张守义已经成名,却没有任何架子,每次设计封面都要跑过来问文字编辑的意见,他总是要求自己了解要设计的图书中的文字内容再着手设计,这种认真劲儿 现在的设计师已经很少了。王小说,张守义心地纯净,工作用心,由于专门负责外国文学图书设计,张守义经常会在电梯里着外国人的鼻子观察,有时会盯弄得人家不好意思。
■ 张守义小传
书籍装帧艺术的“情痴”
张中行老先生在他的《负暄三话》中如此说张守义:对艺术,他孜孜以求,顶礼膜拜,抱着宗教般的虔诚;而在生活中,他却常常心不在焉,丢 三落四,没有多少自理能力,对艺术的深情热爱与对日常生活的漫不经心,两相对照,我们便不难读出“人生自是有情痴”中那份执著与坚韧。
张守义,1930年生于河北平泉县。1954年毕业于中央美术学院绘画系。
1954年,到人民文学出版社美编室当编辑。他在中央美院是学油画的,开始从事书籍艺术设计。他运用自己扎实的造型功力来学习装帧艺术。
张守义的出版著作有《张守义外国文学插图集》、《插图艺术欣赏》、《装帧艺术设计》等。装帧设计、插图创作多次获全国奖。中外作家肖像 作品被世界各国作家纪念馆收藏。装帧设计、插图创作、作家肖像代表作品有:《茶花女》、《巴尔扎克全集》、《简·爱》、《悲惨世界》、鲁迅、歌德、托尔斯 泰、泰戈尔、巴尔扎克、雨果等肖像。艺术成就载入《中国当代名人录》。主编艺术图书有《中国现代美术全集》插图卷等。
张守义在当代书籍装帧艺术界享有国际声誉,他从事书籍装帧设计和美术编辑工作四十多年,创作了为数众多的装帧设计和插图,其作品具 有简约传神、个性鲜明的风格,独树一帜的作品,顽强执著的艺术追求,1994年被英国剑桥大学入选《剑桥大学世界名人录》。几十年的执著追求,使他创作出 一系列感人至深的作品,被人们尊称为“中国第一封面”。
这篇报道有个小小失误,把王晓老师的名字错写成了“王小” ,此外,除了报刊报道,回忆张守义先生的文章,还可参见老六的:哀悼与再写张守义。
而我转的这篇报道的名字叫做:“中国第一封面”,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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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条静默的河流
吾诗已成
如果这个世界没有一丝光亮,人们应当怎样生活?
上学读书的时候,阿根廷诗人博尔赫斯给我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他,也许还有他的写作,都在一种确定的已知中缓缓沉入黑暗。博尔赫斯有家族性遗传的眼疾,从他很年轻的时候开始,他就知道终会有一天,他会永远告别光明。 我惊讶于博尔赫斯对命运表现出的惊人平静,对于失明,博尔赫斯说,“我在静默中,等待黄昏缓缓来临。”黄昏渐渐降临,这是一个多么诗意却又残酷的比喻。没有光明的世界是沉默的,这是我对另一个世界的最初遐想。我看到了一个内心强大者的沉默和坚持,那个没有色彩的世界里,是否还有漩涡和暗流,有欣喜和欢笑,我不知道,也没有机缘去了解。直到小说《推拿》面世,它打开了一扇通往另一个世界的门。
熟悉毕飞宇创作的人会了解,他并不是一个温吞沉稳的作家,在他的小说中,舒缓流畅的语言和表面的风平浪静下,往往涌动着躁动不安的欲望。从《青衣》中为戏疯 狂的筱燕秋到《平原》中由纯朴而狰狞的端方,无不跋涉在大起大落的欲望之中,人的毁灭、疯狂、矛盾和仓皇,在一个个看似细小的情节之中酝酿。然而,在这部描写盲人生活的长篇中,毕飞宇却表现了一种难得的细致和温情。
所谓温情,并非意指毕飞宇由于题材的特殊,而对生活的残酷本质有所回避,而是指在整部小说中,毕飞宇表现出了强大的控制力,它压抑了飞扬跳脱叙事冲动,摒弃了在《平原》中偶尔流露的油滑,在整部小说中,作家情绪的提升、感受的表达都是在一种极度细节化的平缓叙述中缓缓推进,在一种充满了欲望张力却又压抑沉默的氛围中,展现了人们甚少了解的另一种人生悲喜。
《推拿》中的盲人世界是沉默的,毕飞宇笔下,先天失明盲人们的无声无息是由于对整个世界的隔膜和敬畏,在于自己始终无法和谐地融入一个被健康人标准化了的世界,他们小心翼翼地争取自我的独立和尊严,为了可能的尊重,他们殚精竭力:身体强壮的王大夫,为游手好闲的弟弟划开了自己的胸膛,鲜血、自尊和耻辱一起喷薄而出;音乐天才都红无法忍受廉价的同情和赞美,放弃了取悦于人的表演生涯,从事艰难的“推拿”工作;而张宗琪的生活更近乎悲剧,幼年被威胁所包裹的人生,让他永远处于被毒死的恐惧之中……他们和世界的紧张、疏离和不协调,来自于世界里面没有光亮,于是他们不得不磕磕绊绊、不得不小心翼翼,惧怕自己轻易成为一个笑话、一个耻辱、一个阴谋的牺牲品。
后天失明的盲人呢?他们经历过正常的人生,心态会不会更好?似乎不是,他们“没有童年、少年、青年、中年和老年。在涅槃之后,他直接抵达了沧桑。”由光明而滑落到黑暗深渊这一过程之中,突然到来的隔膜是痛苦的:小马一度自杀,每天沉默地玩着他的时间游戏,时间是有刻度的、有质感的,可以反复堆砌以供冥想的玩具;顽强的金嫣“要以玫瑰的姿态把她所有花瓣绽放出来”,用她仅剩的光明来执着追逐想象中的爱情,而那些黑暗里的沉默却让她在泰来的矜持和自卑前痛哭失声;张一光为劫后余生而窃喜,却用“天赐”的失明来放纵生命……
在《推拿》的世界里,几乎所有的情感都处于一种小心翼翼的纠结状态,同毕飞宇那些张扬生命活力和欲望色彩的小说不同,《推拿》是极度内敛的,平缓和激烈、温情和残酷都共生于缓缓流淌的情节之中,《推拿》的主人公们不是某个人,而是一群人,他们普遍隐忍着自己的欲望、小心翼翼地生活着,他们的敏感、坚持、追求却又常常走向了错误的方向。毕飞宇没有像往常一样去将人性中欲望和不羁一面轻快剖开,也没有出于廉价的同情对盲人的生活状态有所回护,而是出于平等和尊重,对他们的生活真实进行了如实描绘,并在小说临近结束的时候指出了这种压抑的漩涡究竟何以生成。都红的再次“残疾”,带来一个最为关键的问题:“盲人压根儿就没有和这个社会构成真正有效的社会关系。”都红的老板沙复明也是盲人,或者说,是最懂盲人的盲人,正是他,却没有给自己的员工、给自己的生意、给自己的爱情提供一份理所应当的合同。也正因为如此,这个理应最理解盲人的人,在面对“如果是其他人我又会怎么办”这样一个问题时,几乎灵魂出窍。他无可挽回地痛失都红,然而他的思考,又几乎是整部小说中最为令人欣慰的一次反省。
毕飞宇不无犀利地指出,社会对盲人们廉价的同情、无意的戏弄和有意的利用,造成了一种可悲的隔阂,同时,盲人们自我的敏感压抑、沉默无声也在加厚着这堵高墙。沙复明怀着一个“雄才大志”者应有的梦想,通过自虐式的努力压抑自己,却在满地鲜血中给生命画了一个大大的问号。而王大夫一众人等,却依然茫茫然,只能感受着四面八方袭来的无可抵挡的悲凉。
《推拿》是一部特殊的小说,它拥有超乎一般的细致绵密的语言,令人惊讶的敏感纠结的情感,小说外表沉默、内心绚烂;它平缓多过激烈,温情多过残酷,却又让无奈与悲凉相伴相生。就像一条静默的河流缓缓流过,有漩涡,也有温度,夹杂着无奈也携带着沧桑。
或许,当每个读者最后合上书本,都会有一丝的恍惚和一刻的冥想。
闭上眼睛,夜幕降临,我想到了在永恒中翻越“沙之书”的博尔赫斯老人。愿所有世上困厄痛苦之中的人们,都有一个强大而丰富的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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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脸上的表情
毕飞宇
当今生活最为显著的特征是什么?是速度。即使我坐在我的书房里,在窗前,我也能感受到那种风驰电掣的动态。这一来我就仿佛坐在了高速列车上,窗外的世界只是颜色,拉长了的、纷乱的、稍纵即逝的颜色。我看见什么了?我其实什么也没有看清。当我的目光再也不能聚焦、再也没法造型的时候,我知道,我的瞳孔只剩下了光感,我的面部已经出现了盲态,我的脸上布满了华而不实的表情。
我想我必须慎重了。当我满怀信心告诉别人生活像一条绳子,一根棍子,或一把扇子的时候,我的耳边总会想起空灵而又恢宏的声音:不是,生活是一只飞奔的大象。
可我并不惭愧。我的内心并没有被犬儒主义和悲观主义所充斥。一切都在快速地变幻,城市与乡村的地貌,河流的PH值,吊带背心的长度,价值,人心,当然,还有穷与富。变过来变过去,我终于想起来了,我的华而不实的表情里头其实还有一样具体的东西,——我愿意把它看作一种指认,或者说,人类内心的传统,或者说,人类精神上的基因,一个从来就有的、而且永远也不会丧失的东西。每个人都有。它是尊严。
我很欣慰尊严没有方位感,它不分南方的尊严与北方的尊严,也不分东方的尊严与西方的尊严。它没有性别,也没有年龄。
我们就这样处在了飞奔的路上,带着我们的表情。我一点也不担风驰电掣,——再快的速度也不能把我们的表情扔出窗外,因为表情在我们的脸上。它从容,镇定,最终会回溯到我们的心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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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一天,部门同事们都进入了战斗状态,因为本来忙乱的活动组织迷局中,又从天而降一个超级大炸弹:
2008年 10月9日,2008年度诺贝尔文学奖揭晓,法国作家勒•克莱齐奥摘得桂冠,就是这位作家在今年年初获得了人民文学出版社和中国外国文学学会联袂颁发的 2007年度(2006年)“21世纪年度最佳外国小说奖”,他亲赴北京领奖,获奖作品《乌拉尼亚》也已经于2008年1月出版。中国与世界评奖结果的不谋而合充分印证和体现了中国出版界和学界的国际化眼光以及与世界同步分享人类最新优秀文学作品的全球化立场。
话说今天早上7点多,正在地跌里昏昏然,收到手机报,习惯性翻翻,走在朝阳门地铁站B口的通道中,凉风习习,忽然看到克莱齐奥获得本年度诺贝尔文学奖的消息,啊丫,这个名字怎么觉得这么眼熟,冲到办公室,和同事一对眼,果然。是我们的作者获得了诺奖,哦天哪,天哪、天哪、天哪!俺的嗅觉应该说是非常迟钝,昨天晚上消息刚刚出来,社头和我们Z头就开始行动起来了,除了我们两个小兵,大家已经开始高速运转了,今天我们来了,正好接班。于是各项工作滚滚流来,顷刻就把俺给淹没了,除了这个从天而降的诺奖,还有十月重量级作家的活动安排,我们亲爱的哈利·波特换封面和常规日常工作,电话、网络、文件、稿件、安排事项,我们的团队一开动起来就停不下来了,在几秒钟的空闲里,我还在MSN上跟朋友抱怨,诺贝尔奖一出,害我差点没吃上午饭。今天,整个团队直到夜幕降临,还都在加班,最后每个人都带着没完成的任务四散而去,最后整理完一天纷乱的文件,接了最后一个电话,发了最后一封邮件,锁上办公室的门,离开我们的老楼时,街灯耀眼,行人渐稀,俺的眼睛已经有点睁不开了。这纷乱而忙碌的一天即将结束,感觉还是蛮开心的,小小自得。
关于克莱齐奥来华,我未能躬逢其盛,不过还是听到好些很好玩的小花絮:比如,克莱齐奥在北京1月的天气里,居然只穿了一双凉鞋便来领奖,结果着凉,第二天坏了肚子;又比如,一张合影中,克大叔穿得一双大凉鞋站在人群的最边上,一副毫无脾气的样子,谁知道这就是将来的诺贝尔文学奖得主啊;再比如,我们的头儿本来每届“最佳”颁奖,都会把所有图书各备一本,请未来的大师们亲笔签个名,结果正巧这届休假在家,错过了签名的机会,结果就冒出个诺奖,不免后悔;又比如大家听闻克大叔得奖,第一动作就是翻箱倒柜,去找不知压在哪个角落的书,结果全部门只在一个角落翻出来一本,翻出来的同事一再强调“那是俺的”,成了我们共同的宝贝,我更衰,有记者问起看没看过,只好老老实实说“来不及,还没看”,事实上俺一天忙得连喝水的时间都没有了,懒人没好报啊!看过的同事们就很悠然,气愤挖!再再比如,克大叔刚刚来华的时候,我们的评奖已经连续举行了七年,虽然图书品质和翻译无可挑剔,但是在众多商业作品的冲击下,媒体们对富有探索精神的传统文学已经显得有点审美疲劳,传说热情并不甚高,克大叔也无非是个来华领奖的大叔而已,于是只有某富有战略眼光的媒体留下了宝贵的数分钟影像资料,非常天才、十分谋略!到今天才能没事偷着乐,因为显然很多人都在扼腕痛惜,为什么我们与诺奖得主擦肩而过,还让人家穿着凉鞋闹了肚子啊。就像我们部门同事痛惜为啥当时没揪住克大叔合个影一样。
不过话说回来,俺们这“21世纪年度最佳外国小说奖”已经举办了7年,绝对不是一时兴起来凑份子,这么多年,举办这种社会意义大过经济意义,坚持品质摒弃炒作的活动,已经谈不上什么盈利,至于能够一直坚持下去,无非是还有一点担当和文化理想。说俺们在押宝也有一定道理,可大家为什么都压畅销书排行榜,就俺们在认认真真做点事情涅?所以我说,俺们这个宝,压得有水平,压得好!
最后请允许我再肉麻一下:
我们社的书是全中国最好看的……















